第(3/3)页 她顾不上擦汗，抓起桌上的笔，拖过来一叠最廉价的再生纸。 她不需要电脑，不需要排版。 那些文字已经在她脑海里沸腾，迫不及待地想要流淌出来。 “唰沙——唰沙——”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摩擦，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。 她开始撰写一本，属于第九街区的《新约》。 书名写什么？ 夏天犹豫了一下，提笔写下了三个单词： 《The BOOk Of DUSt》（尘民书）。 因为在这里，人命如尘埃，但尘埃亦可蔽日。 夏天并没有急着下笔写正文。 她先闭上眼，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那个名为“以赛亚”的退伍兵，以及那些在帐篷城里浑浑噩噩的流浪汉说话的语气、常用的词汇。 让那种古老的、带着羊皮卷霉味的英语在脑海中回荡，还有他们对此深信不疑的那些《圣经》段落。 在北美域主的底层，尤其是那些“红脖子”和贫民窟居民，他们大多读不懂复杂的现代法律条文，也听不懂政客的漂亮话。 但他们每个人家里，哪怕再穷，都有一本翻烂了的《圣经》。 那是他们认知世界的唯一窗口，也是唯一的真理标准。 她要模仿那种特定的韵律——那种“ThOU Shalt”（你当）、“BehOld”（看哪）、“WOe UntO”（祸哉）的句式。 “不能造新词。要用他们听得懂的旧词，去讲新故事。” 夏天睁开眼，眼神变得狂热而深邃。她不再是夏天，此刻，她是一个在旷野中呼喊的先知。 她没有写什么“第一章”，而是熟练地模仿着《圣经》的格式，写下了第一卷的标题。 【尘民书·劳作篇】 1:1 起初，神创造天地。神在第六日造人，赐予人双手，命人管理地上的万物。 1:2 神看着他所造的手，说是好的。神赐福给手，对它们说：要生养众多，遍满地面，治理这地。要用泥土烧砖，要用钢铁铸剑，要在荒野中建起城邦。 1:3 所以我说：劳作是神圣的祭祀。凡流汗的，必得饱足；凡动手的，必得荣耀。这是神与尘民所立的最早的约。 1:4 但是，弟兄们，你们且看今日的城！ 1:5 我看见有人住在云端的高塔里，他们的手细嫩如婴孩，从未沾过泥土，从未流过一滴汗。他们不纺线，也不织布；他们不耕种，也不收割。然而我告诉你们，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，他所穿戴的，还不如这群人中的一个。 1:6 我又看见你们，神的子民，住在泥泞的帐篷里。你们的手长满了老茧，像枯树的皮；你们的脊背被重物压弯，像负轭的牛。你们日夜劳作，在烈火中熔炼，在寒风中挖掘，却连这地上掉落的面包屑都吃不到。 1:7 我听见这地上的血，有声音向我哀告。我便问天使：这是为何？难道神背弃了他的约吗？难道神喜悦懒惰，而憎恶勤劳吗？ 1:8 天使掩面哭泣，对我说：不！神是公义的！是有人，窃取了神的恩典。 1:9 祸哉！那些在榻上图谋罪孽、造作奸恶的人！他们是吸血的蚂蟥，是麦田里的稗子。他们没有动手，却说这城是他们建的；他们没有流汗，却说这粮是他们种的。 1:10 你们建造房屋，自己却不得居住；你们栽种葡萄园，自己却不得喝其中的酒。你们的工价，被那些持掌权柄的人亏欠了，这亏欠的工价有声音呼叫；并且那收割之人的冤声，已经入了万军之主的耳了！ 1:11 他们设立了金牛犊，取名为“资本”；他们制定了律法，取名为“秩序”。他们指着你们说：‘你贫穷，是因为你不蒙神喜悦；你受苦，是因为你有罪。’ 1:12 谎言！这是来自巴比伦的谎言！ 1:13 经上记着说：‘若有人不肯做工，就不可吃饭。’ 1:14 但如今，做工的人饿死，不做工的人撑死。那剥削你们的，那靠着利息和租金吸食你们骨髓的，他们才是神眼中的大罪人！ 1:15 弟兄们，醒来吧！贫穷不是你们的罪，贫穷是魔鬼对神之子民的掠夺。当你们忍受饥饿时，你们不是在赎罪，你们是在纵容魔鬼窃取神的荣耀！ 1:16 夺回你们的砖，夺回你们的麦，夺回神赐给你们的，神圣的劳动权柄！ …… 夏天停下笔，甩了甩酸痛的手腕。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单词，像是一排排整装待发的士兵。 对于那些从未读过书，只听过牧师瞎扯的底层人来说，这种“原教旨主义”风格的檄文，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、神圣的煽动性。 她翻过一页，看着刚刚写完的《劳作篇》，并没有急着写下一章。 她看着窗外那个隐约可见的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“生物资源回收店”招牌，想起了那个卖死婴的母亲，想起了那个为了止痛而不得不依赖强化剂的大卫。 她把原本构想的关于“洁净”的章节划掉了。 那是高高在上的说教。 对于一个断了腿却买不起止痛药、只能靠廉价毒品麻痹神经去搬砖的工人来说，指责他“不洁净”是一种残忍的傲慢。 “要把矛头对准真正的凶手。” 夏天眼神冷冽。 她将这一章的顺序挪到了第三位。 第二章留给《智慧篇》，那是关于打破愚民政策的檄文。 而这一章，她命名为——《枷锁篇》。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，笔尖再次落下，这一次，写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带着血腥味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