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三、向西的航程 1419年6月,“圣玛丽亚号”和它的姊妹船“希望号”驶离萨格里什。贡萨洛站在船舷边,看着岸上逐渐变小的莱拉的身影。她一只手放在腹部,另一只手高举着挥动。 “发现岛屿就回来!”她在风中喊道,“孩子出生前要回来!” 贡萨洛大声回应:“我发誓!” 船队首先沿着葡萄牙海岸向南,到达已知的最南端圣维森特角,然后转向正西。这是欧洲船只第一次有意识地远离海岸,驶向大洋深处。 最初的十天是顺利的。顺风,晴朗的天空,洋流稳定。但第十一天,风停了。 大西洋陷入了诡异的平静。海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无云的天空。帆无力地垂着,船几乎停滞不前。 “无风带,”大副迪奥戈忧心忡忡地说,“阿拉伯水手传说中的‘死海’。” 贡萨洛想起莱拉父亲的笔记里确实提到过大西洋中部的无风区域,阿拉伯人称之为“寂静之海”。笔记里建议:保持耐心,储存淡水,等待风来。 等待持续了八天。在几乎静止的船上,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。水手们开始焦虑,淡水和食物在消耗,而四周除了海还是海,没有任何陆地的迹象。 第十八天夜里,贡萨洛独自在甲板值班。月亮很圆,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道路。他想起莱拉此刻应该也在看同一轮月亮——如果里斯本的天气好的话。她的手会放在腹部,他们的孩子在生长。 一股强烈的思念攫住了他。不是为了里斯本的舒适生活,甚至不是为了莱拉温暖的怀抱,而是为了错过——错过孩子第一次胎动,错过莱拉身体的变化,错过那些夜晚她枕着他手臂讲述的关于星象和海洋的故事。 “船长,看!”瞭望手突然喊道。 贡萨洛抬起头。东方天际,一群海鸟正朝船队方向飞来——不是常见的海鸥,而是一种白色翅膀带黑斑的鸟,他从未见过。 “陆地鸟!”迪奥戈激动地说,“附近一定有岛屿!” 果然,第二天正午,瞭望手看到了陆地的轮廓。那不是一个岛,而是一串岛屿,如散落的绿宝石镶嵌在蓝色绒布上。 马德拉群岛——欧洲人在大西洋发现的第一片群岛。 登陆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。当贡萨洛踏上主岛沙滩时,他跪下来,用手捧起泥土。那是肥沃的黑色火山土,散发着生命的气息。岛上有茂密的森林(马德拉在葡萄牙语中意为“木材”),有清冽的泉水,有从未见过人类的鸟群。 “这里可以种植葡萄、小麦,”贡萨洛在航海日志中写道,“有天然良港,有淡水。这里是上帝赐予葡萄牙的礼物。” 船队在群岛停留了二十天,绘制地图,收集样本,建立临时营地。贡萨洛特别命令不要伤害当地的海豹群——莱拉说过,海豹聚集的地方通常有丰富的渔业资源。 返航前夜,他在最大的岛屿最高点用石头堆了一个简易的十字架。月光下,他想起恩里克王子的野心,想起莱拉眼中对知识的渴望,想起自己未出生的孩子。 “我会把这个世界带给你,”他对风低语,希望风能把他的话带到里斯本,“一个更大、更广阔的世界。” 四、归途与失去 返航途中,船队遭遇了风暴。 不是贡萨洛经历过的最猛烈的风暴,但时机最糟糕——“圣玛丽亚号”的桅杆在之前的无风带里被虫蛀侵蚀,风暴中主桅从中断裂。倒下的桅杆砸伤了五名水手,船体也出现了裂缝。 贡萨洛三天三夜没合眼,指挥损管和伤员救治。当船终于拖着残躯驶入塔霍河口时,他几乎站不稳。 莱拉在码头等他。她怀孕五个月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,脸色却异常苍白。 “贡萨洛——”她刚开口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 贡萨洛冲下跳板,紧紧抱住她,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。“我回来了,我没事,我们发现了岛屿——” “父亲去世了。”莱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两周前。阿尔梅达男爵。” 贡萨洛僵住了。那个从未承认他的父亲,那个把他送到船厂就再不过问的男人。他以为自己对这个消息不会有感觉,但一种奇怪的失落还是攫住了他——不是为失去父爱,而是为失去一种可能,一种也许某天能和解的可能,现在永远关闭了。 “费尔南多继承了爵位和全部财产。”莱拉继续说,“他派人来告诉我们……不用参加葬礼。” 贡萨洛闭上眼睛。码头的喧嚣——水手的呼喊、货物的装卸、海鸥的鸣叫——突然变得遥远。他抱着莱拉,抱着她腹中他们的孩子,在这个他刚为葡萄牙发现新领土的日子,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。 那天晚上,在里斯本的家里,莱拉拿出了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:一个精致的铜制星盘,边缘刻着阿拉伯文和拉丁文的双语铭文:“仰望星空,脚踏实地”。 “父亲说,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,这个就传给他。”莱拉的手轻抚星盘光滑的表面,“他说,真正的智慧不是选择站在哪一边,而是理解所有方向。” 贡萨洛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。“我们的孩子会得到这个,也会得到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——阿尔梅达这个姓氏,哪怕它来自一个不承认我的人。” 几天后,更大的打击降临。 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午后,莱拉在整理从马德拉带回的植物样本时突然腹痛。起初她以为是孩子踢动,但疼痛越来越剧烈,直到她无法站立。 产婆被紧急请来,检查后脸色凝重:“出血了。孩子才五个月……” 接下来的十二小时是贡萨洛生命中最漫长的时光。他跪在卧室门外,听着莱拉压抑的呻吟,指甲深深抠进手掌。他祈祷,向基督,向真主,向所有可能听见的神明祈祷,愿意用自己的一切交换莱拉和孩子的平安。 黎明时分,婴儿的哭声没有响起。产婆抱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小小躯体走出来,眼睛红肿。 “是个男孩,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但太小了,没能活下来。” 贡萨洛走进房间。莱拉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她周围的床单,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他握住她的手,发现冷得像大理石。 “莱拉……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