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龙骨与摇篮(1421-143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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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429年,莱拉再次怀孕。

    这次她格外小心。贡萨洛几乎不让她做任何重活,殖民地里的妇女们也轮流来帮忙。杜阿尔特似乎本能地知道要保护母亲,会安静地在莱拉身边看书或画画,不像平时那样到处疯跑。

    但命运似乎总要考验这个家庭。怀孕六个月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马德拉。飓风级别的狂风持续了两天两夜,殖民地的房屋倒塌了近三分之一,葡萄园被毁,码头几乎被夷为平地。

    贡萨洛组织救援,三天没合眼。当他终于回家时,发现莱拉正在为一位腿骨折的殖民者包扎——她不顾身孕,在临时医疗点帮忙。

    “你应该休息!”贡萨洛又急又气。

    “这里更需要我。”莱拉完成包扎,缓缓直起身,手撑住后腰,“而且活动一下对我好。一直躺着反而容易出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对。风暴过后一周,莱拉的健康状况良好,胎动有力。但殖民地的重建需要贡萨洛全身心投入,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少了。

    1430年春天,莱拉生下了一个女儿。生产过程比生杜阿尔特时顺利,但婴儿很弱小,哭声像小猫。

    他们给她起名伊莎贝尔,以纪念这一年与卡斯蒂利亚王国签订的和平条约——葡萄牙需要稳定的周边环境,才能专注于海洋探索。

    小伊莎贝尔有着莱拉的眼睛和贡萨洛的嘴型,是个安静的孩子。杜阿尔特对妹妹充满好奇,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摇篮。

    “她什么时候能和我玩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等她长大一点,”莱拉说,“就像你等爸爸回来一样。”

    但贡萨洛知道,他可能等不到女儿长大到能和他一起玩了。他的手伤后遗症越来越明显,而恩里克王子的来信中透露出新的计划:绕过非洲,真正进入南半球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年轻的血,”王子在信中写道,“你的知识和经验是无价的,但海洋需要年轻的臂膀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把这封信给莱拉看。他们坐在家门前,看着远处的海。杜阿尔特在教伊莎贝尔看云——尽管婴儿根本看不懂。

    “他想让你训练新的航海家。”莱拉说。

    贡萨洛点头:“菲利佩已经十九岁了,是个合格的领航员。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人。我可以教他们,把我从你父亲笔记中学到的,从这些年航行中总结的,都教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看着他们去你无法再去的远方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看着他们去我们无法再去的远方。”贡萨洛握住莱拉的手,“但也许杜阿尔特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或者伊莎贝尔——如果世界能变得足够宽容的话。”

    莱拉靠在他肩上。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两个孩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七、归途与起点

    1432年,贡萨洛一家回到萨格里什。恩里克王子需要他主持新的航海训练项目,而马德拉殖民地已经能够自我管理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九岁,伊莎贝尔两岁。船驶入萨格里什港湾时,杜阿尔特指着崖壁上的建筑:“那是图书馆,妈妈工作的地方。那是船坞,爸爸设计船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记得。尽管离开时只有六岁,他记得这个他生命最初几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回到萨格里什,变化显而易见。航海学校扩大了一倍,有了专门的学员宿舍和更完善的教学设施。来自欧洲各地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,学习航海、制图、天文。

    贡萨洛被任命为首席教官。他的第一堂课有三十个学员,包括菲利佩——现在已经是个沉稳的年轻领航员。

    “海洋不会因为你父亲是谁而尊重你或轻视你,”贡萨洛在课堂上说,“它只尊重两样东西:知识和勇气。知识让你知道该做什么,勇气让你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时继续前进。”

    莱拉回到了图书馆,现在有了更正式的职位:“星象与翻译部主任”。她还开始撰写一本手册,融合阿拉伯和欧洲的航海知识,用葡萄牙语编写,让普通水手也能理解。

    伊莎贝尔在萨格里什的健康状况比在马德拉好。也许是海风,也许只是长大了,她不再那么瘦弱,开始咿呀学语,最喜欢说“船”和“星星”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则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。十岁时,他已经能看懂基本的海图,会使用星盘测量简单的高度角,甚至能帮莱拉整理阿拉伯文献中的星象数据。

    “他想成为航海家,”莱拉一天晚上对贡萨洛说,“不是因为你期望他成为,而是因为他真的热爱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看着在油灯下研究星图的儿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情:骄傲、担忧、期待。“他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。不只是技术,还有责任。带领一艘船,就是带领几十条生命。”

    1434年,葡萄牙航海史上的里程碑:吉尔·埃亚内斯船长成功绕过博哈多尔角,证实那里没有海怪,没有沸腾的海水,只有继续向南的海洋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萨格里什时,全校沸腾。恩里克王子举行庆祝宴会,贡萨洛被请到主桌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设计的船的胜利,”王子举杯,“也是你训练的水手的胜利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饮下酒,但心中想到的是那些在早期尝试中丧生的人。进步总是建立在牺牲之上。

    宴会结束后,他带着杜阿尔特走到崖壁边。夜空清澈,银河横跨天际。

    “看到那颗星星了吗?”贡萨洛指向南十字座——这是从马德拉开始才能清晰看到的星座,“那是南方水手的向导。总有一天,葡萄牙的船会跟着那些星星,到达从没有人到过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去,”十一岁的杜阿尔特说,眼睛在星光下闪亮,“我想看到那些地方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把手放在儿子肩上。那只受过伤的手,在阴雨天气还会疼痛的手,此刻稳如岩石。

    “你会去的,”他说,“你会看到我和你母亲只能想象的地方。但记住:无论走多远,都要知道为什么出发,记得为谁归来。”

    远处的航海学校灯火通明,年轻学员们的歌声随风飘来。那是水手的歌谣,关于海洋、星星和远方的土地。

    贡萨洛知道,他的航行确实接近终点了。但阿尔梅达家族的故事,葡萄牙的故事,人类探索的故事,都还在漫长的中途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会继续前行,带着父亲的设计和母亲的知识,带着家族的秘密和梦想,驶向真正的未知。

    船坞里,新一批卡拉维尔帆船正在建造。它们将比贡萨洛设计的任何船都更坚固、更快速、更适合远航。这些船将载着新一代的航海家,包括不久后的杜阿尔特,绕过非洲,穿越印度洋,连接起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。

    但此刻,在萨格里什的星空下,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,看着同一片星星,梦想着不同的航行。

    海风从大西洋吹来,永不停息,带着盐分、远方的气息和无数等待被发现的故事。

    历史在前进。一个帝国的基石正在奠定,一个家族的传奇正在延续,一个孩子的命运正在展开。

    所有的航行,都从一个简单的愿望开始:想知道海平线之外有什么。

    而现在,葡萄牙即将找到答案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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