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、新世纪的晨光与阴影 1500年的春天来得早。三月,塔霍河两岸的杏树已绽开粉白的花朵,但空气中依然有冬日的寒意。里斯本王宫的议事厅里,炉火熊熊,却驱不散弥漫在权贵们之间的某种狂热与不安。 若昂·阿尔梅达站在大厅边缘,看着佩德罗·阿尔瓦雷斯·卡布拉尔向年轻的国王曼努埃尔一世汇报。卡布拉尔三十三岁,意气风发,刚刚被任命为一支庞大船队的指挥官——十三艘船,一千二百人,是葡萄牙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远征。 “陛下,”卡布拉尔的声音在大厅回荡,“船队将在三天后启航。目标不仅是巩固印度航线,还要在印度洋建立永久军事存在,控制关键贸易节点,确保葡萄牙的垄断地位。” 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三十一岁,登基五年,有着“幸运王”的绰号——在他统治期间,达·伽马成功抵达印度,葡萄牙财富剧增。此刻他坐在镀金宝座上,眼神明亮:“卡布拉尔,你不仅代表王室,更代表上帝。要传播信仰,建立教堂,让异教徒看到真理之光。” “遵命,陛下。我们会携带传教士,在每一个葡萄牙据点建立教堂。”卡布拉尔停顿,然后补充,“还有……根据天文官的建议,我们会尝试一条更西的航线,避开几内亚湾的无风带。这可能会让我们发现……新的土地。” 这句话引起低语。自从哥伦布向西航行发现陆地后,“新土地”成为里斯本既渴望又警惕的词。 若昂感觉到旁边的拉吉尼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她三十三岁,穿着朴素的深蓝色长裙,在一群华服贵妇中显得格格不入。来里斯本十年,她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风格:不戴过多珠宝,不说空洞恭维,只在必要时发言——通常是在讨论印度事务时提供实际见解。 会议结束后,若昂和拉吉尼穿过王宫花园回家。新栽的橙树已经开始结果,空气中有甜香,但掩盖不了远处码头传来的牲口气味和汗味——船队正在做最后准备。 “卡布拉尔会成功,”若昂低声说,“但成功的代价……” “你已经警告过了,”拉吉尼平静地说,“在委员会上,在报告中,在私下谈话中。他们选择不听。” 两周前,若昂提交了一份详尽的《印度洋治理建议》,基于他多年的观察和托马斯从果阿送来的最新情报。报告指出:当前的高压政策正在制造反抗网络;阿拉伯商人、印度王公、甚至一些不满的葡萄牙殖民者正在秘密联合;军事扩张分散资源,管理腐败削弱控制。 报告的结论是:“帝国不是越大越强,而是越公平越持久。” 报告被礼貌地收下,然后束之高阁。托尔梅斯伯爵私下告诉若昂:“很全面,但时机不对。现在是扩张的时候,不是反思的时候。” 回到家,十岁的贡萨洛正在庭院里与家庭教师学习拉丁文。看到父母,他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艘自己做的船模。 “父亲,卡布拉尔船长的船队真的要带大炮去印度吗?” 若昂蹲下,与儿子平视:“谁告诉你的?” “学校里的同学。他们说葡萄牙要‘用剑传播文明’。”贡萨洛的眼睛里有困惑,“但奶奶说,真正的文明不需要剑。” 拉吉尼抚摸儿子的头发:“奶奶说得对。但有时候,人们会忘记简单的事实。” “那我们能提醒他们吗?” 若昂和拉吉尼对视。那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 那天晚上,若昂在书房工作到深夜。他正在翻译一本阿拉伯地理著作,是拉吉尼的父亲从卡利卡特送来的礼物。书中详细描述了印度洋的季风系统、主要港口、贸易商品,还有一个章节专门讨论“与外来者贸易的原则”,强调公平、尊重、互惠。 “他们比我们懂得多,”若昂对拉吉尼说,她正在整理草药——她的另一个兴趣,“几个世纪前,阿拉伯商人就建立了跨洋贸易网络,不是靠火炮,而是靠信任和规则。” 拉吉尼放下手中的干花。“但信任需要时间建立,而火炮可以立即见效。里斯本现在最缺的就是耐心。” 窗外传来钟声,午夜了。远处码头灯火通明,船队的最后准备工作在通宵进行。 若昂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灯火。“卡布拉尔是我的朋友。我们一起在萨格里什学习过。他很聪明,很勇敢,但……他相信剑的力量。” “你会去送行吗?” “会。作为朋友,也作为……见证者。” 三天后,里斯本码头人山人海。十三艘船在晨光中扬起风帆,像一群即将远飞的巨鸟。国王亲自为卡布拉尔佩戴勋章,主教为船队祝福,民众欢呼。 若昂在人群中找到了卡布拉尔。两人拥抱。 “保重,”若昂说,“记住,印度洋不是空白的棋盘,上面已经有很多人在生活、在贸易、在信仰。” “我会记住的,”卡布拉尔微笑,“但我的任务是确保棋盘上有足够多的葡萄牙棋子。” 船队缓缓驶离。若昂站在码头上,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塔霍河口。拉吉尼来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 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 “我在想,当所有的棋子都是葡萄牙的,游戏可能就结束了。因为没有人愿意和只想赢、不想玩的对手游戏。” 他们转身离开码头时,看到一群孩子在玩战争游戏,扮演“葡萄牙英雄征服异教徒”。贡萨洛站在一边,没有参与。 “为什么不玩?”若昂问儿子。 贡萨洛思考了一下:“因为游戏里只有征服,没有对话。不好玩。” 孩子的直觉,道出了帝国的病症。 二、意外的土地与计划的偏移 1500年四月,卡布拉尔船队按照计划向西航行,避开非洲西岸的无风带。但风向和洋流将他们带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:一片陌生的海岸线,不是非洲,不是印度,而是完全未知的大陆。 巴西——后来这样命名——就这样被“发现”了。 消息在几个月后传回里斯本,通过一艘提前返航的船。王室先是困惑,然后是兴奋:新的土地!新的资源!新的扩张机会! 在萨格里什,消息引起了不同的反应。 “巴西,”菲利佩在地图室对伊莎贝尔说,手指点在大西洋西南部,“葡萄牙现在有两个帝国:东方的印度洋,西方的新大陆。但我们的力量……够吗?” 伊莎贝尔五十二岁,头发已见银丝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她正在整理父亲杜阿尔特的手稿,准备编纂成书。“力量不够,但贪婪足够。曼努埃尔国王已经在计划向巴西派遣殖民船队,同时还要增派印度洋的驻军。” “同时进行?”菲利佩摇头,“这就像一个人同时向两个方向游泳,最终会筋疲力尽。”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也来到了地图室。杜阿尔特七十八岁,走路需要两人搀扶,但思维依然清晰。 “我父亲常说,”他的声音缓慢但稳定,“船的大小要与船员的数量匹配。葡萄牙太小,野心太大。” “但黄金的声音太大,”贝亚特里斯说,她七十岁,依然保持着洞察力,“掩盖了理智的声音。” 他们研究着卡布拉尔船队送回的初步报告:巴西海岸漫长,森林茂密,有丰富的染料木材(巴西木,后来给了这片土地名字),有友好的原住民——至少最初是友好的。 “报告说,”伊莎贝尔读着,“当地人‘单纯,易信,无固定信仰,适合传播基督教和建立殖民地’。” “又是同样的语言,”菲利佩叹息,“‘单纯’意味着容易剥削,‘易信’意味着容易欺骗,‘无固定信仰’意味着容易改宗。这不是理解,这是征服的借口。” 杜阿尔特走到窗前,看着萨格里什的海。这里看不到巴西,但能看到同样的海洋连接着一切。 “航海本应连接世界,”他轻声说,“但现在,它正在分裂世界:征服者和被征服者,基督徒和异教徒,文明和野蛮。这些分裂会反噬。” 几天后,若昂从里斯本带来更详细的消息。卡布拉尔船队留下两个人在巴西建立临时据点,主力继续前往印度。但印度部分遇到了麻烦:在卡利卡特,葡萄牙与当地统治者的关系恶化,阿拉伯商人煽动抵制,刚刚建立的贸易站遭到袭击。 “卡布拉尔报复了,”若昂的声音沉重,“炮击城市,烧毁阿拉伯船只,扣押人质。短期内‘恢复了秩序’,但长期……仇恨更深了。” 贝亚特里斯问:“我们能为巴西做点什么?在它变成另一个印度之前?” “几乎不可能,”若昂坦白,“王室已经将巴西视为‘上帝赐予的礼物’,计划大规模殖民。但那里有原住民,有复杂的生态系统,有我们不了解的一切。仓促进入,只会重复错误。” 家庭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进行。贡萨洛安静地听着,十一岁的他已经能理解大部分讨论。会议结束后,他问父亲: “如果巴西和印度都反抗,葡萄牙怎么办?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