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镀金枷锁(1520-1530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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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里斯本的继承与遗忘

    1521年的里斯本冬日,雨连绵不绝,塔霍河水浑浊上涨,倒映着城市新建的宫殿尖顶。曼努埃尔一世国王的葬礼刚结束七天,十九岁的若昂三世在雨中加冕,成为葡萄牙第十五位国王。观礼的人群在泥泞中推搡,试图看清那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——他将继承欧洲最富有的帝国,以及所有随之而来的问题。

    贡萨洛·阿尔梅达站在王宫广场边缘的拱廊下,身旁是父亲若昂。他们作为“阿尔梅达家族代表”受邀观礼,但位置显示了这个家族在宫廷的真实地位:有名望但无实权,有历史但被边缘。

    “他看起来像他祖父,”若昂低声说,雨声几乎淹没他的声音,“阿方索五世也是十九岁登基,也继承了扩张的帝国和空虚的国库。”

    新国王的加冕演讲透过雨幕传来片段:“……继续伟大的航海事业……捍卫信仰……扩大荣耀……”标准措辞,缺乏新意。

    贡萨洛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景象吸引:广场对面,一群“新基督徒”——被迫改宗的犹太人——被士兵驱赶着清理庆典后的垃圾。他们低着头,衣服上缝着黄色圆形标记,在雨中劳作,而几步之外,贵族们正登上镀金马车。

    “帝国需要内部敌人来凝聚,”若昂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,“现在轮到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葬礼和加冕之间的那一周,里斯本流传着关于曼努埃尔一世临终的传言:据说他在高烧中反复问“代价是什么?”,但无人敢回答。他留给儿子的遗产是矛盾的:从印度到巴西的庞大帝国,堆积如山的债务,日益紧张的社会矛盾,以及越来越依赖暴力的殖民地管理。

    仪式结束后,贡萨洛和父亲穿过拥挤的街道回家。雨中的里斯本散发着复杂的气味:新建筑的石灰味,码头的鱼腥味,贫民窟的污水味,还有从富裕区飘来的东方熏香味——层次分明,互不相融。

    拉吉尼在家中等候,壁炉的火驱散了湿冷。她四十九岁,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,但眼中的智慧光芒不减。女儿莱拉十六岁,正帮她准备草药茶。

    “新国王说了什么新东西吗?”莱拉问,她的声音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。

    “没有,”贡萨洛脱下湿外套,“同样的承诺:更多的航海,更多的征服,更多的信仰传播。”

    “但资源在减少,”若昂在火边坐下,关节因湿冷而疼痛,“巴西的殖民进展缓慢,需要持续投入;印度洋的驻军成本飙升;北非的据点不断遭到攻击。帝国伸展过度了。”

    家庭讨论转向实际问题:贡萨洛的未来。他已三十岁,七年的航行积累了无价的知识,但在当前体制下没有用武之地。王室航海学院提供职位,但条件是“调整研究方向,符合国家需求”——意思是美化帝国叙事,忽略阴暗面。

    “托尔梅斯伯爵暗示,”贡萨洛说,“如果我能将航行记录‘适当编辑’,可以作为官方历史出版。他会确保我获得宫廷职位。”

    “编辑?”拉吉尼敏锐地问,“哪些部分需要编辑?”

    “所有批评性的观察:果阿的平民伤亡,马六甲的过度破坏,贸易站官员的腐败,士兵的暴行。还有……”他停顿,“所有显示阿拉伯和印度文明成就的部分,以免‘削弱葡萄牙的独特性’。”

    壁炉的火噼啪作响。莱拉打破沉默:“那不就是说谎吗?”

    “是选择性讲述,”若昂苦笑,“帝国的标准操作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父亲常说,”拉吉尼看着贡萨洛,“说谎的代价比诚实更大。因为一旦开始说谎,就要用更多谎来维护第一个谎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知道父母的观点,但他也看到现实:拒绝意味着边缘化,接受意味着背叛。他的航行记录——二十卷日志,数百幅素描,无数样本——可能永远封存,无人阅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独自在书房翻阅日志。随机翻开一页,是1514年在东非的记录:

    “今天遇到一位斯瓦希里老诗人,他背诵了一首关于海洋的诗:‘海水没有颜色,直到天空为它染色;人类没有分别,直到权力为他们划线。’我问他葡萄牙人是哪种颜色,他微笑:‘暂时染上的颜色,潮水会洗去。’”

    贡萨洛合上日志。诗人还活着吗?在葡萄牙控制蒙巴萨后,那些赞美多元和宽容的声音还能存在吗?

    窗外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中露出。里斯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反射,像散落的黄金。黄金——帝国的驱动力,也是枷锁的材质。

    二、宫廷的暗流与爱情的试探

    1522年春天,贡萨洛在宫廷获得了一个微妙的位置:王室图书馆助理馆长。这不是显赫职位,但给了他接触档案的机会,以及——更重要的——观察权力中心的机会。

    图书馆位于王宫西翼,房间高大阴冷,书架顶到天花板,需要梯子才能取到上层书籍。这里收藏着航海报告、殖民地记录、外交文件,也有被边缘化的“非官方”文献:批评性的报告,失败航行的记录,质疑政策的信件。

    贡萨洛的工作是整理编目,但在托尔梅斯伯爵的暗示下,他也负责“筛选”——将有问题的文献移到偏僻角落,或者“遗失”。

    一天下午,他在整理一批从果阿运来的文件时,发现了一份让他脊背发凉的报告:阿尔布克尔克总督1510年攻占果阿后,下令处决所有拒绝改宗的印度教祭司和穆斯林学者,数量估计超过二百人。报告详细描述了行刑过程,甚至列出了部分遇害者的姓名和专长。

    报告末尾有阿尔布克尔克的签名和注释:“必要的净化,为新秩序扫清障碍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犹豫了。按照指示,他应该销毁或隐藏这份报告。但他想起了果阿的废墟,想起了那些消失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做了折中:制作了一份副本,将原件放回档案,副本藏在图书馆一个秘密夹层——他发现的,可能是前人留下的。

    这项工作让他认识了另一个人:伊内斯·德·卡斯特罗,王室档案官的女儿,二十岁,聪明,好奇,经常来图书馆查阅地图和旅行记录。她有着深色头发和绿色眼睛,举止中带着贵族女孩少有的坦率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对这些旧地图感兴趣?”一天,贡萨洛问她,她正在研究一张阿拉伯绘制的印度洋海图。

    “因为它们显示世界不只是葡萄牙人看到的样子,”伊内斯没有抬头,手指轻抚羊皮纸上的阿拉伯文字,“我祖父参加过早期航行,他说最初葡萄牙航海家很谦卑,愿意向任何人学习:阿拉伯人,印度人,甚至非洲部落。现在……”她停顿,“现在他们只相信自己无所不知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谨慎地回应:“知识有多种形式。”

    “但权力只认可服务于它的知识。”伊内斯终于看向他,“你父亲写过关于跨文化对话的文章,对吧?我在档案里读过摘要。很有勇气,但也很危险。”

    他们的对话从知识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。伊内斯的家族属于老贵族,对曼努埃尔时代崛起的新贵和商人阶级不满,对帝国扩张带来的社会变化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“里斯本在分裂,”一次在图书馆露台喝茶时,她说,“一边是‘印度富翁’炫耀财富,一边是普通市民挣扎求生;一边是狂热的传教士,一边是秘密坚持信仰的‘新基督徒’。这种分裂会爆发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发现自己被吸引,不仅因为她的美丽,更因为她的洞察力。在宫廷虚伪的氛围中,她的直接像清新的风。

    但这段关系面临障碍。伊内斯的父亲德·卡斯特罗伯爵是保守派,对阿尔梅达家族的看法复杂:尊重他们的历史贡献,但怀疑他们的“理想主义”,尤其不赞同若昂和拉吉尼的跨文化婚姻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说你母亲是‘高贵的异教徒’,”伊内斯转述时带着讽刺,“意思是:虽然她是印度贵族女儿,受过教育,举止优雅,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基督徒,不是真正的葡萄牙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我看她建立了帮助混血儿童的学校,翻译了印度文献,在里斯本瘟疫期间组织妇女照顾病人。这些比血统更能定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们的关系在秘密中发展:在图书馆的偶遇,在花园的散步,通过可信仆人的信件传递。这是危险的——不仅是社交上的,也是政治上的。德·卡斯特罗伯爵正在与托尔梅斯伯爵竞争影响力,而阿尔梅达家族被视为中间派,不可靠。

    1523年夏天,危机爆发。里斯本爆发针对“新基督徒”的暴力事件,谣传他们“秘密进行犹太教仪式”。一群暴民洗劫了城犹太区——虽然法律上已不存在犹太区,但实际居住模式延续。

    贡萨洛的研究机构附近就是受影响区域。那天晚上,他听到尖叫和砸碎声,从窗户看到火光。

    “你要出去吗?”拉吉尼问,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我必须。那里有我们帮助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莱拉抓住哥哥的手臂:“太危险了!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要去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带着两个信任的仆人出门。街道混乱,暴民在发泄,士兵要么袖手旁观,要么参与其中。他们救出了一个被围殴的老人——是以撒,那位曾受若昂帮助的犹太学者,改宗后依然被针对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老人喘息着问,额头流血,“我们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存在,”贡萨洛扶他起身,“在某些人眼中,这就是罪。”

    他们把以撒藏在机构的地下室。第二天,伊内斯秘密来访,带来了药品和食物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说这是‘民众自发的虔诚愤怒’,”她边帮老人包扎边说,声音压抑着愤怒,“但我知道有煽动者。有人需要转移民众对物价上涨、工资停滞的不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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