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忠诚试炼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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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今早在伤兵营发现的。”顾云袖喘息道,“插在一个重伤员枕边,还钉着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她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。顾清远接过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今夜子时,开东门,可保全城性命。梁。”

    是劝降信,更是威胁信。

    “哪个伤员?”郭雄厉声问。

    “已经……死了。”顾云袖低声道,“箭上有毒,见血封喉。我赶到时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梁从政的手,已经伸进了城中。

    午时,辽营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梁从政坐在下首,面无表情地喝着奶茶。耶律斜轸盯着他:“梁将军,你的劝降似乎没什么效果。”

    “大帅急什么?”梁从政放下茶碗,“人心如堤,溃于蚁穴。今日我在阵前一番话,已经在守军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。今夜那封信,就是浇水施肥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们还是不开城门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。”梁从政眼中闪过冷光,“真定府守军中,至少有三人是我早年安插的棋子。他们会继续制造恐慌,散布谣言。不出三日,军心必乱。”

    耶律斜轸眯起眼睛:“梁将军如此卖力,所求为何?”

    “所求?”梁从政笑了,笑容苦涩,“求一个公道。朝廷负我,我便负朝廷。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帐外传来士兵的操练声,那是汉话的口令——梁从政带来的旧部,正在训练辽军攻城战术。

    耶律斜轸看着这个汉人老将,心中警惕与利用并存。他知道梁从政不可全信,但此时此刻,这个人确实有用。

    “好,我再给你三日。”耶律斜轸道,“三日后若城不破,梁将军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
    梁从政起身,深深一揖:“必不辱命。”

    走出大帐时,寒风刺骨。梁从政望向真定府方向,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第一次踏上这段城墙的情景。那时他三十岁,刚升任指挥使,雄心勃勃,誓要守护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也想起了三个儿子的脸。老大战死在城头,被辽人的狼牙棒砸碎了头颅;老二为了救他,身中十七箭;老三最小,才十六岁,被辽骑拖在马后活活拖死。

    每一张脸都在眼前晃动,每一张脸都在问他:父亲,为什么?

    梁从政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一片冰冷。

    有些路,走上了就不能回头。

    申时,真定府城中。

    顾清远在张载的陪同下,巡视东门防务。东门是梁从政信中指定的开门之处,必须重点防范。

    守将是个姓杨的校尉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但治军严谨。见顾清远和张载到来,他一丝不苟地汇报防务。

    “杨校尉是哪里人?”张载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回先生,真定府本地人。”杨校尉道,“祖孙三代都在这里当兵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随梁从政将军打过仗?”

    杨校尉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:“随过。庆历二年那场仗,我是梁将军的亲兵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和张载对视一眼。郭雄调整防区时,特意将梁从政的旧部分散到各处,但百密一疏,东门守将竟是梁从政的亲兵出身。

    “杨校尉觉得,梁将军为何投辽?”顾清远试探道。

    杨校尉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末将不知。但末将知道,梁将军不是贪生怕死之人。他投辽,必有缘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缘故能让他背弃家国?”

    “末将不敢妄猜。”杨校尉垂下眼,“但末将记得,梁将军常说一句话:武将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顾清远心中一动。梁从政反复强调“朝廷不值得”,或许不是借口,而是真心话。

    “杨校尉,”张载忽然道,“若今夜有人要你开城门,你开不开?”

    杨校尉霍然抬头,目光如炬:“先生此言何意?末将虽出身微末,也知忠义二字!城门在,人在;城门破,人亡!”

    他的反应不似作伪。顾清远稍稍放心,但还是决定加派郭雄的亲兵协防东门。

    巡视结束,回程路上,张载忽然道:“顾大人,你有没有想过,梁从政可能不是真心投辽?”

    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苦肉计。”张载缓缓道,“深入敌营,取得信任,关键时刻反戈一击——这是古已有之的计策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一怔:“可他的三个儿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他三个儿子都死在辽人手里,这苦肉计才更可信。”张载道,“只是,若真是苦肉计,代价未免太大。不仅要背负叛国骂名,还可能真的被辽人识破,身首异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陷入沉思。如果梁从政真是诈降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:他在阵前喊话,表面是劝降,实则是告诉守军“我另有图谋”;那封威胁信,是为了制造混乱,让辽人相信他确实在发挥作用。

    “但万一我们猜错了呢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所以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张载道,“继续观察。若梁从政真是诈降,他一定会想办法传递真正的信息。”

    戌时,顾清远回到住处——那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,临时征用作为官员住所。苏若兰正在灯下缝补一件破损的皮甲,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。

    “还没吃饭吧?我去热热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拉住她:“别忙了,我吃过了。”他看着她憔悴的面容,心中愧疚,“这些日子,苦了你了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摇头:“比起城外的将士,我这点苦算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低声道,“清远,我今天在伤兵营,听见几个老兵在说梁从政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梁将军当年待兵如子,从不克扣粮饷。庆历二年那场仗,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,粮草断绝,是梁将军变卖家产,买粮给士兵。”苏若兰眼中含泪,“这样的人,怎么会投敌呢?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波澜起伏。他想起杨校尉的话:“武将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”

    也许,梁从政真的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“若兰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梁从政,三个儿子都战死了,朝廷却不闻不问,反而将你贬到英州。你会怎么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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