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沉没的喧嚣-《业火焚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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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姜泰谦去附近一家常去的汤饭店吃午饭。店面很小,挤在两家已经关张、贴着“出租”白条的店铺中间,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跛脚老头,以前在大型造船厂做焊工,工伤退休后开了这家店,勉强糊口。
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两个穿着廉价西装、面色憔悴的年轻上班族,对着两碗几乎没动过的泡菜汤发呆,低声交谈着被裁员后的出路。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,女主播用甜美的嗓音播报着又一家中小型企业破产,创始人跳楼的消息。画面切到抗议现场,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还我棺材本”、“养老金骗子去死”,在冰冷的寒风中瑟瑟发抖,被防暴警察沉默地围挡着。
“世道啊……”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骨汤过来,放在姜泰谦面前,叹了口气,用油腻的围裙擦了擦手,“以前在船厂,虽然累,但到日子就发钱,心里踏实。现在?嘿。”他摇摇头,跛着脚走回灶台后,背影佝偻。
姜泰谦默默吃着汤饭,滚烫的汤汁下肚,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。他看着窗外街道对面,那家曾经生意红火的连锁咖啡店,如今也挂上了“停业装修”的牌子,玻璃窗上贴着巨大的招聘广告——“招募海外劳务,年薪三千万韩元起,无经验可,包吃住”。广告纸上已经有了破损,在寒风里哗啦作响,像招魂的幡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贸易公司,那些来自印度的、看似正常的订单。背后连接的是拉詹庞大的、黑暗的网络。而他,是这网络伸向韩国的一根微不足道的触须。他呼吸的每一口“正常”空气,吃的每一口热饭,账户里每一笔“干净”的流水,甚至静妍肚子里那个孩子的未来,都隐约沾染着那个网络的毒。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痉挛。
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不适。不,不一样。 他对自己说。我只是利用渠道,做点正经生意。我在养活我的家,我的员工。我和那些骗人去海外挖矿、卖器官的不一样。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模糊的、自欺欺人的界线。
吃完出来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他看见街角蜷缩着一个流浪汉,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,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里面零星几个硬币。流浪汉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瞬,那里面没有任何乞求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死水般的麻木。
姜泰谦移开视线,快步走开。心脏某个地方,却被那眼神刺痛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李成国,智勋的父亲。那个老工人脸上,偶尔也会闪过类似的神情,尤其是在提到儿子时,那深藏的忧虑和无助。他每个月定时打过去的“智勋孝心钱”,像一剂微量的止痛药,暂时麻痹了那份痛苦,但也让那麻木更深地渗入了骨髓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李美兰打个电话,问问近况,再说点智勋的“好消息”。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他害怕听到李美兰强作欢欣的声音,害怕那声音底下压不住的担忧会戳破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泡沫。他选择了逃避,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疲惫的人一样,把头埋进沙子里,假装听不到远处冰山崩塌的巨响。
傍晚,他去参加一个所谓“江南区青年企业家交流会”。地点在一家高级酒店的会议室,提供免费的自助餐和廉价红酒。到场的人比他想象的多,大多二三十岁,穿着体面的西装,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、渴望成功的笑容,但眼神深处是相似的焦虑和迷茫。
演讲台上,一个自称“创业导师”、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,正口若悬河地讲着“蓝海战略”、“颠覆式创新”,PPT上满是夸张的箭头和上升曲线。台下的人认真记着笔记,眼睛里闪烁着饥渴的光。
姜泰谦站在角落,冷眼旁观。他认识其中几个人,打过交道。有的是真有点小生意,挣扎求存;有的和他一样,挂着空壳,在灰色地带游走;还有几个,眼神闪烁,言谈间总提到“东南亚机会”、“中东项目”,他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和拉詹网络相似的气味——那是绝望和贪婪混合后,发酵出的、带着铁锈和血腥的甜腻。
“姜社长,最近生意不错?”一个以前在黑道有些联系、现在转行做“跨国人力资源”的胖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印度那边有关系?有没什么好项目,带兄弟一个?现在国内这环境,真是没法待了。”
姜泰谦敷衍了几句,找了个借口走开。他感到一阵反胃。不是对这个人,而是对弥漫在整个会场、乃至整个城市的这种氛围——一种集体性的、急于逃离的恐慌。精英们想逃往更光鲜的海外,中产想逃往更安稳的体制内,底层想逃往任何一个承诺能活下去的地方。而逃离的通道,大多沾染着肮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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