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最令他不安的是与科钦统治者的会面。年轻的拉贾对葡萄牙人既依赖又警惕。 “你们帮助我们对抗卡利卡特,我们感激,”拉贾通过翻译说,“但你们的士兵……行为不像客人。他们占领最好的房屋,骚扰我们的妇女,在市场上不付钱就拿东西。” 杜阿尔特承诺调查。但当他向索萨提出时,对方耸肩:“这是必要的小代价,骑士大人。我们需要保持权威,否则当地人不会尊重我们。” “尊重不是通过欺凌获得的。” “但恐惧是。”索萨直言不讳,“印度很大,葡萄牙人很少。如果我们不显得强大,就会被吞没。” 那天晚上,杜阿尔特在贸易站的记录室里查阅文件。他发现了令他愤怒的东西:一份内部报告,详细记录了去年在附近村庄“征集补给”时发生的冲突——葡萄牙士兵杀死了十二个村民,烧毁了半个村庄,原因是村民拒绝无偿提供粮食。 报告的结论是:“行动必要,以维持我方权威。建议未来采取更果断措施,防止类似抵抗。” 杜阿尔特将报告复制一份,准备带回里斯本。但第二天,报告原件神秘失踪。索萨的解释是:“可能被老鼠咬坏了。雨季,您知道,很多东西容易损坏。” 这是一种警告。 离开科钦前,杜阿尔特做了一件事:他私下会见了几个在贸易站工作的当地人,包括一个混血翻译,母亲是印度人,父亲是葡萄牙水手。年轻人叫托马斯,会说葡萄牙语、马拉雅拉姆语和一点阿拉伯语。 “你在这里的生活如何?”杜阿尔特问。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。“我父亲……不承认我。我母亲靠为葡萄牙人洗衣为生。我因为有语言技能而得到工作,但薪水只有葡萄牙人的一半。” “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去萨格里什学习航海,你愿意吗?”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像我这样的人……可以吗?” “在萨格里什,能力比血统重要。”杜阿尔特说,希望这句话仍然真实。 他安排了托马斯作为信使随船队返回,名义上是送信,实际上是给他一个离开的机会。这是个微小的反抗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 返航途中,船队在东非的莫桑比克岛停靠。这里已经发展成重要的补给站和奴隶贸易中心。杜阿尔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葡萄牙奴隶贸易的规模:数百名非洲人被锁链拴着,等待运往印度或阿拉伯半岛,甚至有一些会被运回葡萄牙。 他遇到一个老水手,参加过早期航行。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,骑士大人?那时我们只是补充淡水,用珠子换食物。现在……现在我们有堡垒,有驻军,有奴隶市场。” “这是进步吗?”杜阿尔特问。 老水手啐了一口。“这不是贡萨洛船长教我们的航海。这不是恩里克王子梦想的连接世界。” 但老水手的声音被市场的喧嚣淹没:商人的叫卖,奴隶的啜泣,铁链的碰撞,货币的叮当。 杜阿尔特感到无力。他是指挥三十艘船的总监,是国王信任的顾问,但他无法阻止这股潮水。他能做的,只是在洪流中尽力保护一些原则,一些人。 船队离开莫桑比克时,他站在船尾,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。阳光下的岛屿美丽如画,但杜阿尔特知道,在那美丽之下,是锁链和伤痕。 他想起了萨格里什的星光,贝亚特里斯的眼睛,儿子若昂天真的笑容。他想保护的那个葡萄牙,那个勇敢探索、尊重知识、寻求连接的葡萄牙,正在被另一个葡萄牙取代:贪婪、傲慢、短视。 但他不能放弃。至少现在还不能。 四、家庭的分岔路 1465年,杜阿尔特四十七岁,已经在印度事务总监位置上工作了七年。这七年里,葡萄牙的印度贸易增长了五倍,里斯本成为欧洲最富有的首都之一。但这七年也让杜阿尔特付出了代价:健康下降,理想磨损,与家人的关系紧张。 最紧张的是与儿子若昂的关系。十岁的男孩更像母亲:聪明,敏感,对星空和海洋有天然的兴趣。但他对里斯本的宫廷生活反感,对父亲每月必须参加的社交活动厌恶。 “为什么我们必须去那个宴会?”一次,在准备参加财政大臣的舞会时,若昂问,“那些人都很假。他们笑着说话,但眼睛里没有笑。” “因为这是责任,”杜阿尔特解释,但解释显得苍白,“因为我们需要维持关系,为了工作……” “你的工作就是参加宴会吗?”男孩的问题天真而尖锐。 贝亚特里斯介入:“若昂,父亲的工作很复杂。他管理整个印度贸易,需要很多人的合作。” “但他在萨格里什时更快乐,”若昂说,“你也是,妈妈。我们在里斯本时,你们都像……像关在笼子里的鸟。” 孩子的话刺痛了真相。那天晚上,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。 “也许我们应该搬回萨格里什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全职。你可以从那里管理事务,每个月来里斯本几天就好。” “国王不会同意。他明确说过……” “那就让他不同意,”贝亚特里斯的声音里有罕见的强硬,“杜阿尔特,看看你。你四十七岁,但看起来像五十七岁。你每晚工作到凌晨,吃不下饭,睡不好觉。为了什么?为了一个正在失去灵魂的事业?” “如果我不做,会有更糟糕的人接替。” “但如果你继续做,却无法改变什么,那有什么区别?至少我们可以在萨格里什保持一个纯洁的角落,培养下一代真正理解航海精神的人。” 争论没有结果。两人都明白对方的立场,也都知道自己的立场有道理。 与此同时,伊莎贝尔和菲利佩的关系也面临转折。伊莎贝尔三十岁,菲利佩四十七岁,两人一起工作了十五年。在萨格里什,他们被视为一对,但从未正式结婚。菲利佩求过婚,但伊莎贝尔犹豫。 “为什么?”莱拉问女儿,在一个安静的午后。 伊莎贝尔正在帮母亲整理贡萨洛留下的笔记。“因为我看到了贝亚特里斯坦和杜阿尔特的婚姻。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,即使在彼此深爱的情况下,现实的压力还是会让关系变得复杂。” “但你和菲利佩不同。你们都在萨格里什,都热爱同样的工作,都没有家族的政治包袱。” “现在没有,”伊莎贝尔说,“但如果结婚,就会有了。菲利佩现在是航海学校副校长,如果他成为阿尔梅达家族的女婿,里斯本会注意到。政治会找上门。” 莱拉握住女儿的手。“你父亲和我结婚时,政治已经找上门了——反对的声音。但我们选择了彼此,选择了我们相信的生活。不是没有代价,但值得。” “世界变复杂了,母亲。葡萄牙变复杂了。” “但爱没有变复杂,”莱拉轻声说,“爱只是被复杂的世界包围了。” 几天后,菲利佩要带领一批学员进行首次远航训练——去马德拉群岛往返。出发前夜,他找到伊莎贝尔。 “这次航行回来,我会再次问你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我想要答案,而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问——需要被提醒,你有选择的权利。” 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 “那我还会是你的朋友和同事。但我希望你说‘是’,不是因为我需要,而是因为你需要。”菲利佩的微笑温柔而悲伤,“伊莎贝尔,你太擅长保护自己了,以至于忘记了如何让自己快乐。” 航行出发那天,伊莎贝尔在码头送行。当船驶离港湾时,她突然明白了:她的犹豫不是害怕婚姻的束缚,而是害怕变化。害怕一旦承诺,萨格里什这个安全的避风港也会变得复杂。 但也许,真正的勇气不是在安全中等待,而是在变化中坚持自己。 她决定等菲利佩回来时,给他答案。那个答案已经在她心中很久了,只是需要勇气说出来。 五、里斯本的火焰 1469年,一场危机爆发。在里斯本码头区,葡萄牙工人与外来水手(主要是热那亚人和佛兰德斯人,被高薪吸引来工作)发生冲突,演变成持续三天的骚乱。暴民洗劫了仓库,烧毁了四艘船,造成至少五十人死亡。 骚乱的直接原因是工作机会和工资不平等——外来水手薪水更高。但深层原因是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:印度贸易创造了巨额财富,但集中在少数人手中;普通水手冒险远航,却只能得到微薄薪水;码头工人工作繁重,生活贫困。 杜阿尔特作为印度事务总监,被要求处理危机。他在王室委员会上提出改革方案:提高葡萄牙水手待遇,改善工作条件,建立伤亡抚恤制度,限制外来水手比例。 但遭到强烈反对。商人和船主们抗议:“这会增加成本,降低利润!” 银行家警告:“如果利润率下降,贷款可能中断。” 甚至一些贵族也说:“工人应该感恩有工作,而不是要求更多。” 争论持续数周。最后国王妥协:接受部分改革,但幅度远小于杜阿尔特提议的。 “这是政治现实,”阿方索五世私下对杜阿尔特说,“我们需要商人的支持,需要银行的贷款。没有他们,印度贸易无法维持。” “但没有水手的技能和勇气,印度贸易也无法维持,”杜阿尔特反驳,“陛下,我们在用人的生命换取财富,却不愿公平回报他们。” 国王的表情变得不悦。“你在质疑我的决定?” “我在提醒一个原则:国家不应该只服务于富人的利益。” “国家服务于国家的利益,”国王冷冷地说,“而目前,国家的利益是通过印度贸易积累财富,增强实力。葡萄牙不能永远是小国,杜阿尔特。我们需要军队,需要舰队,需要影响力。这些都需要钱。” 对话结束后,杜阿尔特感到彻底的孤独。他意识到,自己试图从内部改变系统的努力基本失败了。权力逻辑压倒了一切:利润最大化,成本最小化,短期利益压倒长期可持续性,少数人的财富压倒多数人的福祉。 那天晚上,里斯本下起了雨。杜阿尔特没有乘车,步行穿过城市。他走过新建的豪宅区,窗户里灯火通明,宴会音乐飘出;走过码头区的贫民窟,那里黑暗潮湿,孩子们赤脚在泥泞中奔跑。 两个葡萄牙,在一个城市里,被无形的墙分隔。 回到家,贝亚特里斯坦在书房等他,桌上放着热茶。“我听说委员会的结果了。” “我失败了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