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香料与铁锈(1458-147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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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但你尝试了,”贝亚特里斯握住他的手,“而且你让那些人不得不公开反对改善工人待遇。这在舆论中会留下印记。”

    “舆论?”杜阿尔特苦笑,“谁在乎舆论?富人有财富,穷人有不满,但权力在中间,只在乎平衡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今天收到萨格里什的信。若昂在航海学校的星象比赛中得了第一。菲利佩和伊莎贝尔……他们决定结婚了。简单的仪式,就在萨格里什小教堂。”

    好消息,但在这个夜晚,感觉遥远而不真实。杜阿尔特想起父亲,想起恩里克王子,想起那些最初的日子——那时航海是梦想,是探索,是连接世界的渴望。现在,它主要是生意,是利润计算,是权力游戏。

    “我想辞职,”他突然说,“回萨格里什,教书,写回忆录,培养下一代真正的航海家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现在辞职,他们会说你是因为改革失败而赌气退出,”贝亚特里斯坦理智地说,“而且接替你的会是完全信奉利润至上的人。至少现在,你还能在关键决策上施加一些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微乎其微的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
    争论又回到原点。两人都累了,不仅是身体的疲惫,更是灵魂的疲惫。

    窗外,雨停了,里斯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。这座城市从未如此富有,也从未如此分裂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想起在印度看到的那些古老文明。它们曾经辉煌,然后衰落。衰落的原因往往不是外敌入侵,而是内部腐蚀:贪婪、不公、遗忘初心。

    葡萄牙会走上同样的路吗?在到达巅峰时,开始下滑?

    他没有答案。只有沉重的问题,和越来越少的希望。

    六、萨格里什的婚礼与警告

    1470年春天,伊莎贝尔和菲利佩在萨格里什小教堂结婚。仪式简单温馨,只有家人、朋友和航海学校的同事参加。伊莎贝尔三十五岁,菲利佩五十二岁——迟到的结合,但因此更加珍贵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从里斯本赶来。若昂十三岁,已经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少年,坚持要留在萨格里什继续学习,而不是随父母回里斯本。

    “我想成为航海家,”男孩说,“但不是为了财富,而是为了知识。像爷爷那样,像菲利佩叔叔那样。”

    婚礼上,莱拉七十五岁,坐着轮椅参加。她的眼睛几乎失明,但听力依旧敏锐。当神父宣布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结为夫妻时,她流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“贡萨洛会高兴的,”她对杜阿尔特说,“他知道菲利佩会成为家庭的一部分。那个从风暴中救下的男孩,现在成了我们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仪式后的庆祝在航海学校的庭院举行。月光,海风,简单的食物,真诚的祝福。与里斯本的奢华宴会相比,这里朴素得多,也真实得多。

    菲利佩在祝酒时说:“我和伊莎贝尔决定不要孩子。不是因为我们不能,而是因为我们想把精力和爱给予更多年轻人——那些来到萨格里什学习航海的年轻人。他们将是我们的遗产。”

    掌声中,杜阿尔特感到一种混合的情绪:为妹妹高兴,但也为自己悲哀。菲利佩和伊莎贝尔选择了一条纯净的道路:留在萨格里什,远离权力和财富的腐蚀,专注于传承真正的航海精神。而他自己,被困在里斯本的镀金牢笼里。

    庆祝活动进行到一半时,一个信使匆匆赶来,交给杜阿尔特一封加急信件。是国王的命令:立即返回里斯本,讨论“印度贸易的紧急事务”。

    “现在?”贝亚特里斯坦皱眉,“婚礼还没结束。”

    “国王的命令。”杜阿尔特叹气。

    他提前离开,与新人简短道别。“抱歉,我必须回里斯本。”

    伊莎贝尔拥抱他:“我们理解。但要小心,哥哥。里斯本……那里的空气有毒。”

    骑马返回里斯本的路上,杜阿尔特打开了信件副本。所谓的“紧急事务”是:一群里斯本商人提出,为了进一步提高利润,应该垄断印度洋的某些关键商品——特别是胡椒和肉桂——通过控制产量和价格。这需要更积极的军事介入:在印度洋建立舰队,控制关键海峡,甚至占领某些产地。

    这个计划将彻底改变葡萄牙在印度洋的角色:从贸易参与者变成垄断者,从商人变成征服者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感到寒意。这不是航海,不是探索,不是连接。这是赤裸裸的帝国主义,将引发与阿拉伯世界、印度诸王国甚至中国的冲突。

    他快马加鞭,希望能在决定做出前赶到。

    但在里斯本王宫,气氛已经热烈。商人们展示了诱人的数字:如果垄断成功,利润可能再翻三倍。军官们渴望建功立业,贵族们梦想更大荣耀,国王眼中是帝国扩张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阿尔梅达骑士,你来得正好,”阿方索五世说,“我们在讨论一个伟大的计划:让葡萄牙成为印度洋的主人!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试图提出警告:军事行动的风险,长期维持的成本,可能引发的联合反抗,道德上的问题……

    但他很快意识到,没有人想听警告。他们想听承诺,想听荣耀,想听财富。

    会议持续到深夜。最终,国王决定:成立印度洋舰队,由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指挥;授权贸易公司在必要时使用武力保护“贸易利益”;拨款在霍尔木兹海峡和马六甲海峡建立要塞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的反对意见被记录在案,但决定已经做出。

    离开王宫时,已是黎明。疲惫不堪的杜阿尔特在塔霍河边停下,看着晨光中的城市。里斯本在晨曦中美得惊人:白色的建筑,红色的屋顶,金色的教堂尖顶,蓝色的河水。

    但杜阿尔特看到了别的东西:他看到未来的战舰从这条河驶出,前往印度洋执行征服任务;看到未来的冲突和流血;看到一个曾经勇敢探索的国家,变成了贪婪的帝国。

    他想起萨格里什的婚礼,想起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纯净的誓言,想起若昂天真的眼睛,想起父亲和恩里克王子最初的梦想。

    然后他想起自己的位置:印度事务总监,这个系统的管理者,即使不赞同,也在执行。

    那一刻,杜阿尔特做出了决定。他不能改变潮水的方向,但他可以选择不再随波逐流。

    回到宅邸,贝亚特里斯坦还没睡。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决定辞职,”杜阿尔特平静地说,“不是赌气,不是逃避,而是原则。我不能管理一个我越来越不认同的系统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拥抱他:“我支持你。那我们回萨格里什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是,”杜阿尔特说,“我想写一本书。关于葡萄牙的航海史,关于那些被遗忘的原则,关于可能的不同道路。也许我无法改变现在,但也许可以影响未来。”

    1471年,杜阿尔特·阿尔梅达正式辞去印度事务总监职务。国王勉强接受,赐予他伯爵头衔作为安抚,但实际权力交给了更顺从的人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搬回萨格里什,但保留了里斯本的宅邸——为了偶尔的必要访问。他开始撰写《海洋与星辰:葡萄牙航海回忆与反思》,同时协助菲利佩管理航海学校。

    但时代的潮流继续汹涌前进。1473年,葡萄牙印度洋舰队在阿拉伯海取得第一次重大胜利,击败了阿拉伯-印度联合舰队。里斯本举行了盛大庆典,新的英雄诞生。

    在萨格里什,杜阿尔特看着庆祝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,遥远而不真实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们错了吗?”菲利佩问,“早期探索时,我们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错,”杜阿尔特说,“但成功腐蚀了初心。就像黄金在空气中会氧化,理想在权力和财富中会变质。”

    1475年,杜阿尔特五十七岁,完成了回忆录的初稿。他把手稿给贝亚特里斯坦看,给莱拉读(母亲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,但听力依然敏锐),给若昂讨论(儿子十八岁,正准备第一次印度航行)。

    “你会发表吗?”贝亚特里斯坦问。

    “也许等我死后,”杜阿尔特说,“现在发表,会被视为批评国王和现行政策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确实在批评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但我希望批评能成为遗产,而不是罪名。留给后人判断。”

    那年秋天,莱拉在睡梦中去世,享年八十岁。她安葬在萨格里什的小墓园,与贡萨洛的衣冠冢相邻。墓碑上刻着双语铭文,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:“她连接了两个世界,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葬礼上,杜阿尔特看着母亲安息的土地,看着远处的海洋,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。葡萄牙正处于巅峰:财富,权力,荣耀。但巅峰之后总是下坡,而他们已经开始下滑——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。

    若昂的船队即将出发去印度。临行前,杜阿尔特给了儿子那本家族传承的铜星盘,和一份回忆录的手抄本。

    “带着这些,”他说,“记住:航海不仅是技术和贸易,也是选择和责任。你会看到两个葡萄牙——一个在里斯本的宫殿里,一个在萨格里什的星光下。选择你相信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若昂拥抱父亲:“我会回来的,带着我自己的观察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你带回什么,”杜阿尔特说,“都要真实。真实比赞美更有价值。”

    船队离开时,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站在萨格里什角,就像多年前他们站在这里送别杜阿尔特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“时间循环了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但世界改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也是,”杜阿尔特握住妻子的手,“但我们在一起。这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。萨格里什的灯塔开始旋转,光芒划破渐浓的暮色。

    历史在前进,潮汐在起伏,一个帝国在不知不觉中接近转折点。但在这一刻,在葡萄牙的最南端,一对夫妇并肩站立,握着彼此的手,望着海洋,守着记忆,怀着希望——即使希望越来越像星光,遥远而微弱,但依然在黑暗中闪烁。

    远处的里斯本在庆祝又一个胜利,又一个财富,又一个征服。但在这里,在萨格里什的岩石和海风之间,有些人还记得:航行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多远,而在于如何航行;不在于带回多少财富,而在于留下什么遗产。

    灯塔的光芒稳定地旋转着,一次,又一次。指引船只,提醒方向,在无尽的时间中,成为不变的承诺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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